暮色童年

每天放了学,我都会在做完功课后,趁着太阳还未落下之时,看一看这一天最后的太阳。我喜欢眺望,从我的房间可以看到远处。但毕竟是三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要看更远最好上天台。我有些希望这房间的窗儿朝东开,只可惜我看不到日出,只好庆幸还能看到日落。

灿烂的金黄色。郊区,少不了山,那落日悬在那山上些许高。山显得很暗,于是也显得它上头这片天金黄得灿烂,金黄得让人赏心悦目,可我想到了那么一首歌,想也没想就轻哼了起来:“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发现不对我赶紧收嘴。这美好的时刻怎么能让那坏东西沾污呢,还有这到底还称得上的美景呢!

童声吸引了我,不过自己向来非常喜欢单纯的孩子的,毕竟自己已失去了,而他们却正拥有着。

果真,有两个小孩,从衣着看得出,是一男一女,而且——肯定是哪个富人家的乖宝贝呢。他们在南边楼与这幢楼相接的这个角落里停了下来,小男孩放下了手中的变形金刚。没有风,我清楚地听见小男孩对小女孩说:“一起玩过家家”。于是他们就忙开了,沙子、尘土、小草、瓦片……就是他们的材料了,纯真的童心和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力是他们独有的绝技。

当他们正忙着“做饭烧菜”时,我注意到了一个身影,因为那身衣服与那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甚至与他们形成了对比,我有些认为可能是自己为他们的警戒心才敏锐地发现了这个不让我信任的身影。敢肯定了,“他”而非“她”,也大致家里……他一只手摩在墙上,一只手就比划着,头歪着动着嘴唇。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猜测得出。我觉得非常开心,仿佛想到了文化的魅力,他多么认真地学习文化呢。应该读“教-育-要-面-向……”,啊,他是否读得对呢,我不清楚,这是多么有趣啊!但他停了下来,停在了“未来”两个字中间,嘴唇重复动了几下。我突然疑惑,“未来”有什么不同吗,亦或难道他也有这么大了,连“未来”什么意思还不明白?

但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他的面偏向了这角落里有趣的游戏,他也不念字了,比刚才更慢地迈着步子,该是“挪”吧。他也但是并没有加入他们,只是在一旁站住了。

小少爷用“筷子”夹起一夹青草,“妹妹,吃一口青菜,老师说蔬菜对人有好处,你要多吃一点。”小女孩用瓦片接过,认真地“吃”了,也夹起一夹青菜,认真地说“你也多吃一点。”两张嘴张开了,一张大大的,露出洁白的小牙齿,还有一张小小的,看到了一点儿雪白的牙齿。小少爷认真地“嚼“着,这个旁观者也高兴得像真得吃了蔬菜,走近他们,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他侧着脑袋,饶有兴趣的,脸蛋牵动着嘴角不时突然咧开一下。他还在一旁兴致地做着各种动作,但时不时不自主地停下来,入神地看他们,我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便开心地笑着在心里说。想玩就加入他们呀,一个人在一旁玩,还不好意思呢。

微风吹来,我看见那日头又掉下来一些了,山又显得更暗了。刚才还灿烂得辉煌,现在一片小烧云遮住了太阳,那山上的天没了辉煌,只剩下灿烂,我倒觉得不尽兴,期望那片小小的云别挡住了我的太阳。那片云很快就飘开了,我隐隐觉得一丝紧张,这日头又掉了一截,已快被山尖戳着底了,啊,它也不想让我多惬意一会呢。面对现实,我便总是这样,显得无能为力。

我忍不住不继续俯视着这三个小孩子,因为我失去的他们正拥有,我能在他们身上看到我当年的影子。微风吹着他们的让我会心的声音飘来,小女孩问:“哥哥,这些是什么食物啊?”小少爷就指着那些装着菜肴的瓦片,认真地说:“这是油炸土豆条,这是三明治,这是汉堡包,这是从麦当劳买来的,这是——”“汉堡包是什么……”他盯着眼睛看着他们,突然插入问。“汉堡包都不知道,真是笨。”小少爷笑着说,小女孩就告诉他都是吃的东西。“吃的东西”,我惊诧着这么简单的答案,可是那个小男孩怎么会不知道呢,看他还愣着呢。

他只是愣了一会儿,就飞快地跑开了。他不继续问了,我想大概那些他早已知道或在刚才那一刻知道了。我有些扫兴他不和他们玩了,于是我就看他干什么。他也并没跑多远,就在附近一个草丛间拨呀拨的,那草在他手下,露出了叶背和下面的茎,有些被风吹时的样子,如溪中的水草一样。他一拨,就有好多好多小飞虫飞出来了——那儿本就该有许多蝗虫——他拨了几次后,突然一个大虫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小男孩跟上他的眼光和脚步,去追那只翩翩起舞的大蝗虫。那虫子落在了草坪上,他蹑着步子走近后就蹲下身子,向前探着的手忽的一罩,也没见那虫子飞——农家的孩子就是手脚灵活,捉虫子不在话下也是他们独有的乐趣。他一捉住就赶紧向回跑,却不小心绊了一下,迎面趴倒在了地上,他的左手伸出去撑,右手就举着,就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倒下。

那儿的草枯死了一片,他的一只脚跪一只脚撑着爬了起来,也不拍一拍身上的草,就像胜利的情报员一样跑了来。他把手伸到他们面前,小女孩一瞧,赶紧退了退,害怕地问:“哥哥,这是什么东东啊?”小少爷却惊诧着说:“哇,好大的蝗虫呀,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也不过小拇指大,却也以为怪,少见多怪,我心里如此想着,却发现自己的情感好象有了偏向。小少爷又说到:“你真了不起,捉得到这么大个儿的蝗虫。”眼神里分明有些羡慕,似乎还有些想不到。我也想不到这个小少爷会捉不住那样一只小蝗虫,却发现他的脸有了笑容。啊,该是自豪吧。但他却又说到:“这该叫蚂蚱,还有更大的呢,我也捉得到!”唉呀,难怪我刚才说“蝗虫”老觉得嘴儿“尴尬”呢,还是“蚂蚱”好。“蚂蚱!?”他们的异口同声又让我奇怪了,蚂蚱就是蝗虫嘛!

他走近小女孩,把蚂蚱递了上去,小女孩还是退了退没敢接,“我把它腿上的刺弄掉了,它不会划你的手的”,“它也不咬你的!”小女孩只是定着眼看着,“给我,我不怕!”小男孩于是打倒走几步,递给了小少爷。小少爷接了过来,把虫子的一只后脚拔了下来,“多肥的——呀,它的腿动了一下呢!”他又捏了一下,虫子的腿又动了一下,他就高兴地递给他妹妹,“妹妹,给,这啊,可是从肯德基买来的肥鸡腿呢!”小女孩看着他哥哥,就用双手去接,捧过来仔细地看,然后把接住“鸡腿”的一只手靠在心窝前,一只手小心地去拈,然后举起来。脚又动了一下,她赶紧放了手,再次后退了一下。接着又用“筷子”夹了起来,另一只手端起一块瓦片,“吃”了起来。“吃”完了,就夹着“鸡腿”,举到了耳朵旁,手用力向前一掷,那“鸡腿”就飞到跟前那草丛里了。小少爷又送来了一只,小女孩很快就“吃”了,又一掷,那“骨头”却掉到了后头了。小女孩没看见“飞的鸡腿”,左瞧右看也没看见,却也不理会了。这一切,小男孩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咧着嘴看着,最后一下,就扑哧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我也笑了,可我又听到了闹铃响,很小的机械声“嘀嘀……”。我回头,发现不是自己房里的,看他们,小少爷拨开衣袖,像收到紧急命令一般说:“哎呀,该回家了,动画片《四驱车》就要演了。”“不,我要看樱木花道。”“好吧,走……”是吗?我向西一看,哎呀,那太阳都被遮住一半了,我突然发现和刚才相比,天色竟暗了这么多,而自己都有些畏惧那西山了,它是那么的黑了,还把我的太阳遮住了……

风也不吹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或许就是刚才被他们俩带走的吧,我再次想到,自己面对现实,是多么的无奈。他们就走了,就这样走了,留下我发现自己突然少了许多许多——我不想走啊!

我没有的,他们正拥有,我的一切,刚才被他们带走了,他们的一切——我不知道了!于是也只剩下小男孩一个人了,他往四面看了一会儿,走到旮旯里,坐了下来。他捡起了那只没有扔出去的腿,也捏了捏,那虫腿又动了,我听见了轻微的一声笑,看见他紧接着看了看四周,只有黑夜带来的蛐蛐儿声。我知道,这蛐蛐儿声,连同黑夜,都只属于了他,我敢说,那些蛐蛐儿,都是他的。他绝对可以抓得住它们,孩子都有一个细致灵巧的心,更何况一个农村孩子,生来就与它们为伴呢,更何况……

他也学起了小女孩,津津有味吃了那只“肯德基买来的鸡腿”,然后站了起来,高举着小手,用力一掷,那“骨头”飞了很远。小男孩“哈”的叫了一声,“咯咯”地笑了,丝毫不觉得有所顾忌,于是那声音,“咯咯……”,在旮旯里撞击着那墙,非常响亮。

我听着,也不由地又高兴起来,有些欣慰,可看着那西边的太阳,我的阳光已不在我房间里了,我预感这不会持续很久了。是的,也没有多久,他不笑了,我担心他发现了周围的寂静、他的“茕茕孑立”。他又坐了下来,端着瓦片,继续做着他一个人的游戏,不时传来一声声低笑,啊,那是属于他个人的欢乐啊!

看着灰暗中的他,我又想了,啊,天真的孩子啊,你是否会知道,随着时间的流去,你的游戏也要结束了呢!

传来了一个妇女的声音,“小宝、小宝……”我骇怕了,虽然早有预感,可它真的来了,到底让我的心措手不及的,似乎还没想到有这么快。可是我在心里仍侥幸似的希望不要让它打破这寂静,或者也可以不是找他的,或者更可以他没听见,啊,他正在制造并享受这属于他的快乐……他到底站了起来,他妈妈很容易发现了他,“你在这儿干什么……”我的侥幸不幸在意料之中的被这冷水泼灭,一下子沉静了下来——面对现实,自己就老这样侥幸地希望朝自己的意愿发展,怪不得导致自己不自信。“天夜了,该回家吃夜饭了,走吧……”她拉住他的小手,他往后看,突然挣脱大手,拾起了那个被主人遗忘的变形金刚。“这是谁的?”“小强的。”她蹲了下来,说:“人家的东西我们是不能随便拿的,知道吗?”“……”“好孩子就要听妈妈们的话,还要不要做妈妈的乖孩子——”他就要扔,她却赶紧拦住,“不要弄坏了他们的——以后要少和他们玩了,记住了吗?”他看着他的妈妈,妈妈的头发有些凌乱,于是他放下了。妈妈就抱住了他,站了起来,他就抱着他妈妈的脖子,趴在他妈妈的怀里。他突然问:“妈妈,麦当劳在什么地方,肯德基在哪儿呀?”“你怎么问这些?”“都是小强说的。”“它们都是卖吃的的,看你的手,多脏,左手怎么擦破皮了!”“刚才不小心跌倒了。”“回家后让我给你洗洗,以后可要小心了,也不要和他们在一起玩,记住了吗!”说着替他拍掉身上的枯草。“记住了——妈妈,那我以后和谁一起玩呢?”“——不听妈妈的话了,反正不要和他们一起。”“恩,我知道了,我听你的话。”

“……妈妈,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上学啊?”

“想上学了呀,等咱们有了钱你也可以去了。”

“……那是多久啊?”“不久了”

“……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有力气抱你了……”“恩,妈妈等着你……”

“妈妈,隔壁王奶奶的头发怎么到你头上了……”

……

他们消失在了黑暗,黑暗里,我发现那些昏黄的灯光怎么变的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