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天的这个时候,雨水便多了起来。
夕阳西下了,落日的余辉从西边大山更西的地方传来,映着这片高原的天金黄。水里,是落日殷红的变相的碎影,随着澹澹的水波一凹一凸。一个波纹从岸边传来,接着是一道道美丽的弧,像女孩子的眉,一点点扩大,把太阳的碎影也颠簸晃荡起来——那是渔夫下水捕鱼了。
篙一撑,排驶到了水中央,在落日的映照下,渔夫的身影如同皮影戏一般黝黑质朴。他的手使劲地一扬,网扑到了空中,撒开,落下,向这湾水索取生命的给养。
就是这么一湾高原上的水哟,美丽、纯净又温情,当地人管它叫:海子。“海子”不是“大海的儿子”,你记住了吗!
因为向往大山的神圣,所以它高洁;因为人迹稀少,雪水铸就骨子里的纯情更显可贵;更因为没有人类现代化的侵染,所以它是“海子”。
这就是海子,你,记住了吗?
哦,这是一个可怜的人儿,一个美丽的人儿,一个纯情的人儿,都管叫自己他心中的伊的名字了。“海子”是人的名字,还是那湾水的名字?或许这个叫“海子”的人就是这片叫“海子”的水上面的渔人吧,守着这宁静淳朴的“海子”,守着散发着乡村气息的生活。
然而,现代化、现代文明以其令我们瞠目结舌的优势创造着,辉煌伴随着其隆隆呜鸣的气势以其不可抗拒的姿势从地下、从天上涌入,彻底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生命。
农村分娩出的是人,对村庄、麦田、大地结着深厚的感情,他欢喜炊烟,他乐道灯影幢幢,他热爱着鸡犬相闻的乡间,追求一种唯美的农村。然而,他的心理追求的,被时代践踏——这是多么另人悲伤又无奈的事啊:只有真正绝望过的人会知道,当自己真正信仰的事物遭到彻底性的毁灭或颠覆时自己是怎样的绝望。——自己无能为力啊!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远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远方只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九月》
现实与信仰起了冲突——多么无奈的事实。同为诗人的诺瓦利斯说:“哲学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一个农民失去了土地,一个诗人失去了家园。并非他心理脆弱,这是他情深;也并非他主观上愿意性格孤僻,是无能为力。别人不会懂,他也就不必说了。
他在他的心里建成了他的家园并倔强地坚持在里面生活。他活着时,一次次在他的心园里漫步——无能为力的人死前唯一能自我解脱的了。他超脱了自己,远离了尘世。我想,这时的他,一定时常抬着头,张开双臂,用自己没有杂念的思想去溶入那个理想的、信仰是现实的世界里。他一次次去了,又一次次地回来,他渐渐死心了,他不在在乎这个世界了。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他有了心中的家园。那儿,有他的小房子,有花开的春天。我得不到,就祝福你们吧: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幸福他一定是激动的一一虚境就要成为实景了。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啊,他的亲人们,不要难过,为他高兴吧,他是天堂的贵宾。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要知道,“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我想,他的脸上,必然带着安祥的微笑,他会很惬意,他终于超脱了,羽化了。他来时,化作一阵清风,走也化成了清风,他不想吹起半点漪沦。让美丽安静地离开吧,我要为他感到欣慰!
精神的召唤,无情地超过了躯体的挽求,一个举动,小小的,却有万钧的力量在推动。受的教育,让我不敢抛下这具时陌生时熟悉的凡身,我是要后悔受那么教育,它让我唯物得贪生怕死!我都羡慕起了这位先生。他以己献祭,成了“中国乡土精神界献给现代化的第一只羔羊”,他以死之有形发出了无形的呐喊!
一个画家,用着胸口的伤口流出的鲜血为颜料,绘出了他真诚的信念,看画者无不为这画所倾倒,称赞着画家找到了多么奇妙的颜料。一个诗人,或者可以说是一个渔夫,用泪写下了内心的伤痛,读诗的人无不掩卷叹息,称赞着他奇特的写作风格,称赞着他接触的诗歌才华……
诗人,我想即使他还剩着最后一点希望,也会被毁灭。他就——死了,真的死了,死得令好多他的作品的读者都大惑不解。啊,我想,这样了,一个诗人,死十次甚至干脆从来没出生都愿意了吧。是啊,人们说:真可惜啊,他的诗写的多好啊,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哟,就死了——是载体承载着的才华呢还是精神的逝去?
真的,这个渔人真的死了,飞到了天上成为了星星,从此有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一方不会灭亡的天空。我们在地上,仰慕地看啊看,像小孩子站在泰山脚下仰头看泰山一样,说着:“好高好美丽哟!”
都说文人无骨气,也是文人薄命。文人多有一颗敏感的心,他们深刻清晰地明白自己并誓死追寻他们的心。王国维老先生死了,死在象征清文化的颐和园;顾城死了,去天堂继续他的童话;还有这位渔夫诗人,怀着他追求的乡土精神,死在了象征现代化的火车下,发出他为世界的辩白:“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两年后,同时代的诗人戈麦也随他而去。
他死了,对于他的死,我想到有些悲壮——“要杀她,就先杀了我吧”,多么经典的台词,现实却是有这等痴人:无能为力的人也可以选择勇敢!
他死了,把一个时代也带走了,“诗歌在海子时代之后消逝了"或“河流消失的年代”。他是个渔夫,也是个骑士,用手中的笔为心中的王而战。而现在的诗,字里行间大多抒发着一点点小小的情感,更有直接为创作而作。呐喊的口号消失了,骑士也死了,剩下的“骚客”,在眼前和现实中沉浮(赘提写手)。我想,恐怕中国乡土精神界奉献给现代化的第一只羔羊,会不会也是最后几只啊!
达尔文说:“不适者淘汰”。他们的死,我悲恸:为什么偏偏是一些精英遭到了淘汰——究竟是进步的时代淘汰了落后的人,还是进步的人淘汰了落后的时代?
而现在,我能知晓的,也只有了这几位先生,他们——是否是最后几个自愿抛弃时代的人呢——
精神必胜!必胜!